猴群野放的終曲

野灣野生動物醫院成立至今，一共野放了三群獼猴。每一群獼猴在院內的住院照顧時間至少一年。每年年末，趁院內收容量相對下降，獸醫師才有時間安排較完整的野放前健康檢查，保育員也才能集中人力，規劃野放訓練與評估。

這個時間點掐得剛剛好，再早一些，還在繁殖季末，院內照護與救援工作很難負荷；再晚一些，新入院個體又將陸續報到，猴群便更難找到適合的野放窗口。在過往的實務經驗中，臺灣冬季野放多半可行，但仍需避開寒流與連續降雨等極端天氣條件。野灣也會記取前一年的經驗：做更仔細的野放規劃，降低野放瞬間猴群四散的風險；做更完整的營養規劃，避免營養相關併發症；新增野放前健康檢查項目，確認做足了面對野外生存挑戰的準備。

直到今年，野灣嘗試了第一次的猴群野放追蹤，希望野放後的結果，可以隨著發報器規律的聲響，為我們交出一張算滿意的成績單。

結果不然。

▌追蹤歷程
12 月 26 日，我們野放了 11 隻獼猴。野外調查員（下稱野調員）隨即展開密集追蹤。野調員每天前往野放地聽取發報器訊號，並依 GPS 資訊判斷點位，嘗試在林道與周邊林相中目擊猴群。因為發報器主要提供的是「位置」，要判斷動物過得好不好，仍需要透過目擊才能更完整理解。
每隻獼猴在野放前四肢皆有剃毛，透過不同的剃毛組合即可辨識個體。但受限於林相、地形與收訊條件，加上僅部分個體配戴頸圈發報器，我們在追蹤規劃階段就已預期：很難在野外目擊到全部個體。野放第一週，野調員共目擊 6 隻野放個體。牠們多在野放地周遭活動並四處覓食，常以 2 隻為小單位移動。雖然對外界刺激的反應略慢，但遇到大冠鷲仍會出現威嚇行為，遇到人也會迅速迴避，整體表現看似正常。

▶︎ 1 月 3 日，寒流來襲，獼猴們未見明顯異狀。
▶︎ 1 月 5 日，其中一隻取名安娜的獼猴離群獨自活動，野調員密切觀察。雖然看起來較常休息，但當時判斷仍未達到需要立即介入救援的程度。
▶︎ 1 月 7 日，寒流再次來襲，野調員發現安娜鼻部有明顯外傷，決定介入救援。討論救援方式期間，安娜主動下到地面休息，野調員得以徒手捕捉，也間接證實牠的狀態確實異常。救援行動使其餘個體的主動追蹤暫緩，改以訊號監測為主。
▶︎ 1 月 9 日，野調員通報發現另一隻配戴追蹤器的公猴「鸞二」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另有一隻「尿布」則已明顯死亡，右後肢疑似拖行痕跡，並可見啃食痕跡。
▶︎ 1 月 10 日，猴群中的核心母猴「YA猴」被發現死亡，位置在野放地稜線另一側。
自此，猴群野放追蹤正式結案，有帶發報器的個體兩死兩重傷，未帶發報器的另外七隻下落不明。

▌抽絲剝繭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是野灣團隊每個人都想知道的問題。透過病理解剖的結果，我們得知幾個重點。
➊ YA猴的死亡，與失溫、低體溫有高度相關。
➋ 存活的兩隻獼猴都比野放前的體重還要輕，體態評分下降 (BCS5分制)。
➌ 無論是發現死亡個體，還是成功救援的個體，胃裡面都充滿了大量以植物纖維為主的內容物
➍ 兩隻死亡個體皆出現心臟脂肪組織變性與漿液性萎縮（慢性營養不良典型特徵）。此類變化通常較符合長期營養不良引起的全身性慢性消耗，並非短時間急性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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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剖析之一：失溫與環境適應
YA猴的死亡與失溫直接相關，但背後原因，可能與野放後的棲地適應有關。野生動物回到野外後，需要重新建立領域與資源路徑。野放訓練能提升生存能力，但「新棲地的熟悉」仍需要時間。理想情況下，可透過在野放地執行「軟野放（Soft Release）」，讓動物在野放地漸進式熟悉環境與資源。若無法進行軟野放，動物就必須在野放後自行探索食物、水源與躲藏處；此時若又遇上惡劣天候，生存難度會大幅提高。可以想像自己是荒野求生的主角，如果你事先知道荒地裡的食物、水與躲藏處在哪，存活的機率就提高了。若沒辦法事先場勘 (軟野放)，你就需要重新去探索各種資源，此時若又遇上惡劣的氣候，生存難度可說是難上加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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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剖析之二：體重消瘦與營養不良
胃裡有食物，代表近期有在進食；野調員也目擊牠們取食山龍眼與大量枝葉。但為什麼體重仍下降？可能的原因之一，是在棲地尚未熟悉的情況下，未能快速找到足以度冬的高能量食物，因此即使有吃，仍可能「吃不對」或「吃不夠」，導致逐漸孱弱。這也提醒我們：野放前一個月的野食訓練，能幫助牠們在野外覓食；但野放後適應新棲地的時間，仍可能遠遠不足。

那長期營養不良又是怎麼回事？野灣的獼猴食譜參考了靈長類營養文獻，也從國外購買了為靈長類設計的專用飼料。在過去一年的照顧期間，我們規劃了日常行為觀察、體重／體態、血檢、糞檢與 X 光等監測，臨床上全部都正常，卻仍在剖檢中發現長期營養不良的證據，這反映出照養與醫療能「窺見」的資訊有限。

當日常觀察與檢查都正常時，往往要等到影響累積、出現病症，才有機會在臨床上被辨識出來。因為這次的野放追蹤，野灣才終於有機會檢討我們的獼猴救傷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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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討與改善
事件發生後，我們必須找出可能的原因，才能盡可能避免悲劇再次發生。即使現實很骨感，我們仍必須盡最大的努力，提升救傷動物野放後的存活率——這是救傷工作者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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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改善方向包括：
• 以「食譜重新規劃」作為最可立即調整的起點
󠀠• 同步檢討緊迫、採食評估與群體管理等可能因素
󠀠• 嘗試不同的野放訓練方式，提升猴群合作與互動的穩定性
​• 建立更能鑑別營養狀況的照養與醫療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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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們現階段難以執行軟野放，但將把野放時間調整至資源較豐沛的春季，讓猴群有更長的時間適應野外。我們透過照養與訓練改善現況；透過醫療技術持續追蹤改善進度；透過野放追蹤確認改善後真的有帶來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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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最後
如果沒有野放追蹤，野灣的夥伴們可能會停留在「順利野放」的喜悅裡，卻不知道動物在野外面臨多麼嚴苛的生存挑戰。感謝大家願意跟著野灣一起成長；也謝謝大家容忍野灣的判斷錯誤。野灣會記取教訓，繼續為每一個有機會重返山林的野孩子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