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地存亡之際｜上集 Feat. 荒野保護協會台東分會｜議題組組長蘇雅婷

2026-07-02 11:30

知本濕地是臺東縣東海岸僅存的、相對原始自然的濕地生態系，亦是許多珍稀保育類動物棲息與候鳥停留休息的重要環境。這片被國際鳥盟認定為「A1重要鳥類棲地」，在臺灣卻遲遲得不到地方級或國家級重要濕地的法定身份，在土地所有權人臺東縣政府不斷想開發的情況下，屢屢遭受各種人為威脅，如今甚至瀕臨「死亡」。

▍知本濕地的歷史與文化

過去，臺東知本沿岸的濕地環境，水源主要來自南側的知本溪與北側的射馬干溪，兩水道在此匯流出海，形成一片持續擺盪並充滿生命力的河口沖積地帶。1970年代，因應防洪與開墾需求，知本溪築起了堤防，限制了河道的擺盪，也限縮了濕地的範圍。接著射馬干溪也進行了水泥化整治，成為射馬干大排，所幸靠近出海口的尾段約 800 公尺未被水泥化。每當冬季時，出海口被風沙阻斷，灌排尾水在蜿蜒入海之前，便漫溢進濕地蓄積成天然「沒口湖（註一）」，塑造出如今的知本濕地。

這片濕地，自古以來一直是當地原住民卡大地布部落（Katratripulr）的傳統領域。過去巴卡魯固家族曾居住於此，生活與濕地生態資源密不可分。時至今日，族人依然會在知本濕地耕作、舉行祭祀活動。

▍知本綜合遊樂區開發案

1980 年代，臺東縣政府以「公共造產」方式將知本濕地土地委託予捷地爾公司，進行當時號稱「臺灣迪士尼」的開發案。身為臺東在地居民的蘇雅婷回憶道：『當時還是戒嚴時代，在相對落後的臺東，聽到要蓋亞洲最大的迪士尼樂園，大家都充滿期待！』。本案計劃將濕地水域填平建成高爾夫球場，並在週邊興建小木屋、餐廳、旅館、遊艇碼頭等設施。後來由於國產署拒絕撥用土地而停止開發，僅留下一條工程道路與幾棟木屋，而捷地爾與臺東縣政府則陷入長年的訴訟。

此後多年來沒有政府與工程的干擾，意外保存了這片河口沖積扇。沒有人為挖開沒口後，濕地湖水自然蓄積、魚蝦貝類再次現蹤、天然資源漸豐，許多鳥類回到此處生活、繁衍，恢復生機盎然的濕地生態。

▍光電開發與部落主權

2018 年，知本濕地迎來了新的威脅，這次縣政府打算在此推動當時亞洲最大光電開發案，且不顧部落與保育團體的反對聲浪，由臺東市公所代行過程充滿爭議的部落諮商同意投票並以些微差距「贊成開發」。

『他們生態調查也沒做、報告也不齊全、也沒有事先諮詢部落意見，這是蠻大的爭議。』蘇雅婷說。

卡大地布部落三大家族的「Rahan（傳統領袖）」，認為政府利用有瑕疵的法規強迫部落背書，且過程嚴重侵害部落主權，隨後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最終臺北高等行政法院裁定「電業許可無效」，臺東縣政府因此終止開發案。（部落抗爭與法院判決的詳細過程可見文末「延伸閱讀」）

▍防洪治水衝突與濕地末日

每逢颱風、豪雨時，隨著知本濕地水位上漲、向上游溢淹，射馬干大排北側的農田便容易淹水、造成農損，當地農民強烈要求縣政府整治，縣政府水利科便啟動《射馬干排水治理工程》。射馬干大排做為如今唯一流入知本濕地的地表水源，可以說是濕地的命脈，「整治方式」便成為了保育團體關注的重點。

『他們（水利科）提了一個讓水由西往東直接入海的方案，不接觸濕地直接穿越保安林入海，那時臺東荒野就提出強烈反對』蘇雅婷說：『但是他們還是不接受，且不認同濕地的價值，他們唯一在意的就是如何把水排掉。我們就提了一個妥協的方案，一樣把水直接排入海，但是設計開口讓水位高到一定程度時，能夠用流進濕地。』直到工程開始作業時，才發現與臺東荒野當初的提案完全違背。縣政府不僅在濕地側堆起高聳的土堤，本該流入濕地的開口被移到更下游；而水道底部挖出的「流心（註二）」亦讓水流更急，且隨著沖刷水位將會越挖越低，更難以流入濕地。

水利工程於 2026 年 4 月完工，至此知本濕地失去重要水源，且為防「阻塞」而定期挖開沒口，更讓濕地無法蓄水。水域逐漸乾涸、濕地生態面臨消失，即將成為「知本旱地」。

▍無名火與碳匯遊憩區

『（3月火燒後）我們有發現三巢燒焦的蛋，其中有一巢是花嘴鴨。然後火燒完之後，花嘴鴨還回去孵已經燒焦的蛋。已經死掉了，他還一直在孵，看著覺得哇……』

過去農民為了放牧需求，會在知本濕地週邊陸域小範圍的放火，促使嫩芽生長以供牛羊食用。但是火燒除了燒毀動物棲地外，裸露的地表也讓強勢外來種（如銀合歡）得到發展的機會，使得植被單一化、棲地逐漸劣化。不過今年初的數起火災卻透露出許多異樣。

『看起就是人為蓄意，尤其一下子燒 75 公頃這個起火點會很多處嘛，而且他是燒連續的，自燃不可能燒得這麼快又這麼整齊。』蘇雅婷表示：『怎麼一到要開發了就又發生大火，就是時間太巧合了，是不是因為燒一燒這樣廠商比較好來看場地？而且燒的剛好就是那個遊憩用地的範圍。』

今年火勢的範圍恰巧與臺東縣政府正在籌劃的碳匯遊憩區BOT開發案高度重疊。歷經了過去兩次的開發失敗，這次轉為全球熱門的「碳匯（註三）」議題，欲將知本濕地約 264 公頃的土地分為：保留濕地水域的「自然碳匯區」、建置遊憩設施的「碳匯遊憩區」，與保留給部落的「原民文化發展區」。

『他說會保留濕地核心區域，在南邊要做高爾夫球場、渡假村露營區大概 100 多公頃，其實這個問題就蠻大的啦！』

開發單位宣稱遊憩區選址在濕地核心區域外圍，並不影響濕地水域。但此地的生態價值非侷限於濕地水域，週邊的陸域亦孕育著豐富的鳥類生態－－包括數量可觀的二級保育類黃鸝族群，就是因為有著連貫的濕地、灌叢、樹林、海岸等豐富環境，才讓這片沖積平原能成為重要的生物寶庫，開發勢必造成一定程度的「棲地破碎化（註四）」。

知本濕地經歷長年演替，其深厚的底泥與周邊的生態本身就具備極為強大的碳封存能力，打著碳匯名義，在未經嚴謹的生態調查、評估，並與專家學者研討之前，去破壞原有的自然生態，並帶來大量人為擾動隱憂，不免令人覺得捨本逐末。縣政府無視臺東豐富的自然資源以及重要的生態價值，不斷以開發為施政主軸，且忽略知本濕地本是變動較大、風險性高的自然環境，雖不適合開發建設，但卻正是這片土地獨一無二之處。

『你不如認清他的天然環境特性，這就是他的優勢，應該去利用這點來創造出一個更大的亮點。』

特別感謝長年為臺東生態發聲的雅婷接受採訪，鉅細靡遺的與我們分享知本濕地的故事與生態，甚至帶著筆者實地走訪知本濕地。

野生動物保育成功的關鍵之一便是棲地，於臺東池上扎根的野灣，除了想要聲援同處臺東的知本濕地之外，更是希望能夠保護這些野生動物居住的家。希望能有更多人一起關注這些生態議題，尤其想要邀請臺東居民能夠認識與認同這片土地令人驚嘆的生態價值，並且一起加入守護的行列。如今雖然知本濕地暫時失去原有的濕地樣貌，且面臨又一次的開發威脅，但還不到絕望的時候！

下一集，我們將聊聊「為什麼知本濕地如此重要、值得保護」以及「該如何進行知本濕地的復育行動」，敬請不要錯過！

*本文『』中對話來自受訪者，蘇雅婷

註一：沒口
臺灣東部與南部常見的地理現象。冬季枯水期時，因強勁的東北季風將海沙吹上岸，阻斷河川出海口，使河水蓄積形成靜水湖、濕地或沒入地下。

註二：流心
指天然河川或人工渠道中，水流速度最快且流量最集中的帶狀區域。在水利工程中，時常會藉由控制流心來「馴服」水流。

註三：碳匯
指天然或人工系統捕捉並儲存大氣中二氧化碳的過程或機制，藉此降低溫室氣體濃度以減緩氣候變遷。

註四：棲地破碎化
野灣保育辭典 EP.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