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的孩子|夏季篇:如刀的飛行

那天清晨就起床,來到學校時已經接近七點。東部的秋冬看不見台東藍,雲層遼闊到看不見盡頭。我和同學在紅土操場上拉著筋,身體還沒睡飽,心臟「突、突、突」的用力撞擊著。

遙遠的上空有幾個小黑點,從高處拋下了又尖又細的聲響,聽起來就像是一根根由寒冷冰晶打造的細針向下墜落,尚未觸碰至地面便顫抖著四散。

大家早已習慣我抬頭張望天空的模樣,當我的視線又專注於空中的軌跡,她們只是漫不經心地提醒我,要上場練習接棒了。


遙遠的上空有幾個小黑點,從高處拋下了又尖又細的聲響。(攝影/孫穩翔)
 

放學練習時,我再度聽見冰針破碎時發出的聲響,只是這次近了許多。循著聲音來源望去,一整群小雨燕(Apus nipalensis)就在頭頂正上方,牠們展開一對對形狀如鐮刀般流暢精美的翅膀,在深秋的傍晚畫出虛擬的航線。

小雨燕在我成長的台東市區並不少見,通常群眾通勤的交通尖峰時刻是早晨和傍晚,只要在那時經過橋梁或高樓,很容易就能在嘈雜的車陣中聽見細細顫抖的尖銳鳴叫,彼時小雨燕大多棲身於空中的氣流。

在身體結構上,小雨燕的翅膀骨頭比起其他鳥類短得多,最外側的初級飛羽則幾乎和身體一樣長,牠們飛行時就像一把鐮刀,精準、銳利,卻又輕盈的能將自身托舉在空氣中。牠們有時愈飛愈高,像極了等待熱氣流的赤腹鷹群,最後消失在天空裡。

這樣的飛行在英文裡被稱作「vespersflights」或「vesper flights」,意思是「晚禱飛行」。


牠們飛行時就像一把鐮刀,精準、銳利,卻又輕盈的能將自身托舉在空氣中。(攝影/孫穩翔)
 

海倫.麥克唐納(Helen Macdonald)在《向晚的飛行》裡提到,生態學者亞德利安.多克特(Adriaan Dokter)以都卜勒氣象雷達探究雨燕的飛行,他認為雨燕可能藉由飛升蒐集大氣資訊以預測天氣:「晚間的飛行將雨燕帶往對流邊界層(convective boundary layer,簡稱CBL)頂端。對流邊界層......是雨燕日常生活的範圍。但若攀上邊界層的頂端,雨燕便會接觸到不同的風流,這裡的風流不受下方地形的影響,只會隨著大規模的天氣系統移動而變化。飛在這個高度,雨燕不只能看見遠方曙暮光照亮的地平線上即將來臨的鋒面雲系,還能利用風本身來評估雲系未來可能的動向。」

海倫則用更加詩意的方式書寫。她說雨燕所做的事是:「飛到超越的高度,讓自己明確判斷身處的位置。

小雨燕生命中的多數時間都在天空中渡過,牠們在空中追逐、覓食、求偶與交配,幾乎就要與風融為一體。牠們的雙腳短小、瘦弱,形如掛勾,無法直立地支撐起身體的重量,只能牢牢攀附在岩壁和水泥突起上,飛行時則必須向下跳躍後才能飛起,如果不慎落地停棲,小雨燕就必須耗費更多體力攀爬至高處才得以飛行。


小雨燕的雙腳短小、瘦弱,形如掛勾,無法直立地支撐起身體的重量,只能牢牢攀附在岩壁和水泥突起上。
 

兩年前,我在某個放學日經過佈滿鷹架和塑膠綠安全網的台東縣立體育館,當時體育館因工程進行,而將仍在巢中的小雨燕幼鳥移置不符其習性的人工巢箱,即使在發現異樣後緊急送往野灣,仍舊導致大量幼鳥死亡。

我遙遠的凝望著那些仍留在體育館周圍的小雨燕成鳥,牠們不斷在安全網外徘徊,有幾隻成功找到縫隙,但鑽進安全網後仍是徒勞。牠們的孩子不會回來了。小雨燕急促的鳴叫與高速的飛行織成一片灰暗的網,包覆了整個繁殖季的天空。

至今我們只確認鳥類的一些特定行為,其目的是維繫感情連結。我忍不住地假設小雨燕能感受到更明確的情緒,如「喜悅」或「悲傷」,牠們在鷹架外急切徘徊,讓外在觀看的我也感受到如實的痛苦。
 


當時體育館因工程進行,而將仍在巢中的小雨燕幼鳥移置不符其習性的人工巢箱,即使在發現異樣後緊急送往野灣,仍舊導致大量幼鳥死亡。(照片來源/中央通訊社)
 

從那次之後,每當市區又出現如針般的鳴叫,我便會打開 eBird,抬頭努力點清數量,即便計算交錯飛行的鳥群是件痛苦的事,即便初始動機是與科學牴觸、非理性的情感,我仍想盡可能記下每隻小雨燕的存在,牠們為了孵蛋、育雛,捨棄晚禱飛行,育雛可能是牠們一生之中唯一會長時間離開高空,停留在靠近地面空間的時刻,新聞會過去,而在體會被留下來的痛苦後,我更不想忘了牠們。

學校的活動中心樑柱上方也有小雨燕集體營巢,洞穴狀的巢穴下方佈滿排泄物,偶爾會看見一隻死去的小雨燕幼鳥混跡其中,也許是從巢中墜落。不過大多時候,學校與小雨燕之間相安無事。


學校的活動中心樑柱上方也有小雨燕集體營巢,洞穴狀的巢穴下方佈滿排泄物。(攝影/孫穩翔)
 

運動會在初冬如期舉行,高中人多,等到全數比賽項目結束時已經是傍晚。學生在操場上合照留念。數百人的活動並不影響小雨燕們的晚禱飛行,向上飛升的同時,牠們也向下方拋出尖銳的叫聲,我們每天都在觀望天空,但從來沒有人能夠像鳥類一樣長時間的置身其中。在昏暗光線之中窺探天空,像是從陸地上觀看深邃的海底,同時令人感覺一旦落入其中,就會墜落至無止境的深淵。

我搓揉著痠痛的肌肉,想著人的身體即便在運動會上拿了名次,與小雨燕相比卻仍笨拙得不可思議。望著高空中模糊不清的黑點,我在內心祈禱,自己能夠飛得跟牠們一樣高,一樣輕盈。一隻落單的小雨燕急速跟上隊伍,我用眼睛追焦著牠漆黑的雙眸,像是和小雨燕們一起潛入向晚的天空,展開如刀的飛行。


一隻落單的小雨燕急速跟上隊伍,我用眼睛追焦著牠漆黑的雙眸,像是和小雨燕們一起潛入向晚的天空,展開如刀的飛行。(攝影/孫穩翔)

 


林毓恩
2005年出生的台東人,喜歡鳥,尤其正面鳥,得過幾次文學獎,正在學習有關鳥的一切。想看我的更多作品可以點擊https://linktr.ee/DiGua.Su,邀稿可來信joola13579@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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