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間外的隱形威脅|Ep.1 漢他病毒的警鐘

今年年初,台北一位七旬老翁確診感染漢他病毒死亡,這是台灣25年來,第一例因為漢他病毒而死亡的案例,引起大眾的關注及恐慌,讓傳染病防治、生態保育的議題又重新浮上檯面。
什麼是漢他病毒?
漢他病毒(Hantavirus)是野生動物救傷與公共衛生領域中,極具代表性的人畜共通傳染病,屬於第二類法定傳染病。其風險並不只限於直接的「齧齒類咬傷」,更常見的威脅其實隱藏在環境中:當帶原鼠類的排泄物(如糞便、尿液)或分泌物(唾液)乾燥粉塵化後,一旦經由呼吸道吸入或傷口接觸,便可能造成感染。
臨床上,漢他病毒症候群可分為「肺症候群」及「出血熱併腎症候群」兩大類。以後者而言,感染初期往往伴隨突發性的持續高燒、結膜充血、背痛及嘔吐等症狀;發病約 3 至 6 天後可能出現出血跡象,並接續引發蛋白尿、低血壓或少尿,嚴重者甚至會惡化為急性腎衰竭。
在台灣的過往數據中,每年約有 0-1 例案例確診,並不算是常見疾病,然而因為台灣常見毒株的死亡率可以達到10%,仍然是需要小心處理及預防的傳染病。除此之外,齧齒類也是其他常見人畜共通傳染病的帶原者,例如鉤端螺旋體、鼠疫等等。看到這些數據,也許大家會直覺想到,那可以使用殺鼠藥或黏鼠板來處理鼠害的問題嗎?在新聞發酵的那段時間,也有看到網路上有恢復「滅鼠週」的聲音。
滅鼠週的隱憂與後患
甚麼是滅鼠週呢?因為齧齒類身上帶原了不同種類人畜共通傳染病病原,因此一直以來,鼠害的控制是公共政策中很重要的一環,除了降低農業經濟的損害,也避免傳染病爆發,自1978年起推行「全國滅鼠週」,由中央統籌採購殺鼠劑並透過鄉鎮公所發放給農民。這些政策目標是透過降低鼠類密度來減少農損,並結合環保單位推動居家環境衛生防治,以預防漢他病毒等疾病。

過往舉辦滅鼠週照片 (圖片來源:自由時報)
然而,近年來國內外的研究卻顯示,控制鼠害並非「單純給藥」這麼簡單。
根據屏科大鳥類研究室發表的研究,蒐集來自台灣不同地區的猛禽樣本,發現檢出殺鼠劑的比率居然高達一半以上,其中以鼠類為主食的黑翅鳶,更有高達 89.2% 的檢出率。這些猛禽身上的殺鼠藥檢出率,秋季遠高於夏季,和政府舉辦「滅鼠週」的時間不謀而合。這些理當用來控制疫病、降低經濟損害的殺鼠藥被濫用,讓應該翱翔天氣的猛禽食入會有甚麼後果呢?
目前台灣所使用的殺鼠藥,都以抗凝血劑為主,大部分的猛禽並不會在單次食入就急性中毒,毒性會在每一次的捕食中逐漸累積,中毒的猛禽會因為毒藥逐漸發作,而產生內出血、皮下血腫、貧血等狀況,最後因為虛弱而發生路殺或其他意外等,被發現死亡或送至救傷單位。

在調查的過程中,許多猛禽體內被發現不只含有一種殺鼠藥成分。
最多甚至曾在一隻鳳頭蒼鷹個體內,發現 6 種殺鼠藥,這樣的調查結果令人痛心。
讓人覺得矛盾的是,原本殺鼠藥的目標,是希望可以透過投藥來控制老鼠族群,達到減少農損、控制疾病的目的,但殺鼠藥同時也是造成鼠類的天敵——猛禽,族群量下降的元凶,少了猛禽補食齧齒類,長久下來,很可能反而導致老鼠的族群數量上升。也有研究顯示,雖然「滅鼠週」可以在短期內降低老鼠的數量,但由於齧齒類大多繁殖快速,族群數量多在4-8個月內就恢復到投藥前的數量,治標不治本;除此之外,若只是盲目的投藥,很可能導致抗藥性的產生,英國2022年的一份報導顯示,因為民眾濫用殺鼠劑,導致目前有90%左右的鼠類產生抗藥性,對抗鼠害的難度因此大大升高。
從投藥滅鼠到綜合管理:跨學科教育的長路
從2015年開始,考量到各方實證數據之後,中央政府便停止補助滅鼠週的農藥,鼠類的防治改以多元考量的「生態基礎管理(EBRM)」與「綜合管理(IPM)」為主,包含:「設立猛禽棲架」、「環境整頓」、「生態給付」等等。而這次漢他病毒事件對於「恢復滅鼠週」的呼聲,也讓我們看到,雖然政策隨著科學研究的進展有所轉向,但民眾的教育仍有待有關單位持續的宣導,才能讓相關政策能永續進行。
在新的鼠害防治政策中,「不讓鼠來、不讓鼠住、不讓鼠吃」是主要防治的手段,只有從源頭減少老鼠的食物,才能減少族群數量。在這次事件的討論中,也有一些網友上傳了照片,一些餵食遊蕩犬貓的餵食點,會有老鼠出現來吃沒有被吃完的飼料。雖然傳統上的概念,貓抓老鼠,若流浪貓多,老鼠應該就會變少吧?實證研究表明,人為餵食遊蕩犬貓不僅無法有效減少齧齒類的數量,反而會透過資源補貼效應,顯著地增加周圍齧齒類的族群密度、生殖潛力與擴散速率。餵食行為在城市環境中人為地引入了高熱量、高密度的非自然食物來源,這些未被目標犬貓完全消耗的殘留飼料,成為了齧齒類的極佳營養補貼。
不可否認的是,齧齒類帶來的公共衛生風險應該被重視,他們是多種人畜共通傳染病的帶原者,他們不只生活在野外、在都市區、人類的房舍中,和人們接觸非常密切,筆者大學時住的宿舍在學校餐廳旁邊,宿舍內飽受鼠害所苦,那袋捨不得吃的進口餅乾,被老鼠吃一個洞還留下大便在旁邊的回憶仍歷歷在目,更別說隔壁同學床上半夜有老鼠爬過,而發出的尖叫聲,可以想像同學的心理陰影面積。

除了毒鼠藥以外,黏鼠板也是一個無差別的生態陷阱,放置在錯誤的地方可能會導致其他野生動物受困
鼠害的防治,是一個牽涉公共衛生、獸醫學、生態學、都市規劃與行為科學等多領域的議題,需要跨學科的數據支持與長遠的政策規劃。身為一般民眾,除了留心周邊環境,鼠害的三不政策「不讓鼠來、不讓鼠住、不讓鼠吃」,若居家周邊的鼠害真的較為嚴重,建議尋求專業的鼠害防制公司,而盡量避免自行購買殺鼠藥及放置黏鼠板,以免造成環境的危害。漢他病毒的案例再次提醒我們,人類並非獨立於自然之外的孤島。當我們試圖用最快速、最直覺的化學手段(如殺鼠藥)去解決問題時,往往忽略了自然界環環相扣的代價——那些守護農田的猛禽,正無聲地替人類的輕率承擔毒害。當我們學會尊重生態循環,以科學實證取代過時觀念,保護的不只是翱翔天際的猛禽,更是我們與下一代共存的健康環境。

衛福部鼠害防制宣導圖
|延伸閱讀|
【官方公告與新聞報導】
1. 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 (2024)。國內出現今年首例漢他病毒症候群死亡病例,籲請民眾落實「不讓鼠來、不讓鼠住、不讓鼠吃」防鼠三不原則。
2. 環境資訊中心 (2018)。殺鼠劑良藥還是毒藥? 屏科大研究:猛禽體內檢出率過半,黑翅鳶最高。
3. 客新聞 (2022)。黑翅鳶體內殺鼠劑檢出率高達九成,滅鼠週政策轉向。
4. 自由時報 (2009)。推行逾 30 年的全國滅鼠週。
【學術研究論文】
5. Andreassen, H. P., Sundell, J., Ecke, F., et al. (2021). Population cycles and outbreaks of small rodents: ten essential questions we still need to solve. Oecologia, 195, 601–622.
6. Ferrari, G., Devineau, O., Tagliapietra, V., et al. (2022). Food resources drive rodent population demography mediated by seasonality and inter-specific competition. bioRxiv.
7. Lee, M. J., Byers, K. A., Donovan, C. M., et al. (2018). Effects of Culling on Leptospira interrogans Carriage by Rats. 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 24(2), 356-360.
|關於作者|
吳珈瑩獸醫師。現為特寵獸醫師、台灣野生動物救傷與保育學會秘書長。曾在桃園市野鳥學會從事野生動物救傷工作。因為愛動物而選擇進入獸醫系,並在研究所攻讀野生動物醫療。經營粉絲專頁:獸醫小珈與野生動物朋友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