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間外的隱形威脅｜Ep.2 野生動物救援的困難選擇

2026的上半年，國內外連續發生了兩起備受矚目的鯨豚擱淺、受困事件，分別是德國的大翅鯨「提米」和受困於澎湖的三隻熱帶斑海豚。這兩起事件相隔千萬里，物種不同，兩地官民處理的方式也不同，但卻都在網路社群上掀起巨大的風浪。
看到一隻活生生的鯨魚卡在淺水裡，或是三隻海豚在港內徘徊，自然的會引起旁觀者的惻隱之心，尤其是這個網路時代，影音相片做為快速傳播的媒介，海灘上擱淺的鯨豚不再離我們遙遠，一般民眾也可以透過網路即時知道動物的狀況。也因此，在事情發生的當下，往往會有希望有關單位可以盡快介入，「希望能夠趕快救救牠（牠們）。」的聲音。然而，在野生動物救傷現場，真正困難的問題往往更為複雜。

座頭鯨 (非提米)
圖／Gregory "Slobirdr" Smith／CC BY-SA 2.0

反覆擱淺的鯨魚
2026年三月初，一隻大翅鯨在德國北部的幾個港灣迷航並擱淺，短短一個多月內，經歷了救援、受困，反反覆覆的在不同地方擱淺了三次，在救援期間，中央、地方、學術機構、民間非營利組織，甚至保護動物的網紅，都紛紛參與了救援行動，即使花了大量人力、經費，最終整件事情卻仍以悲劇收場。

📹 閱讀報導：《放生還是放死？大翅鯨「提米」的41日德國擱淺記，一場撕裂社會的生死寓言》

在營救鯨魚的過程中，出現了許多值得令人討論的問題，例如提米第三次擱淺時，幾乎所有鯨豚專業的單位（如德國海洋博物館、德國水陸野生動物研究所、冰島國家海洋研究所等）都考量到提米經過多次擱淺，雖然中間不斷有人為介入，但仍未改善，代表他的身體健康可能已出現問題。專家們的建議是依照國際捕鯨委員會（IWC）撰寫的「鯨豚安樂死方法指引」執行安樂死，或是停止救援，不再介入，讓提米自然離去。

但這樣的判斷，對大眾來說往往很難接受。因為我們習慣把「救援」想像成一連串積極的動作：吊掛、運送、治療、野放。只要還有一點機會，就應該不斷嘗試。更何況，大量的媒體及網路自媒體，跑到鯨魚擱淺的地方，在旁邊架設24小時直播，也讓旁觀的民眾感到不捨及對政府的「不做為」感到不滿。
最後，在輿論的壓力下，牠被以高成本的方式裝上水艙駁船，送往丹麥外海「野放」；然而在提米被野放12天後，就被發現已經死亡並漂流至丹麥的海邊，證明整個救援行動宣告失敗。

擱淺的座頭鯨 (非提米)
圖／Ecomare／Salko de Wolf ／CC BY-SA 4.0

受困漁港的海豚

大翅鯨提米事件在德國沸沸揚揚結束不久，5月21日至26日在澎湖的沙港有三隻熱帶斑海豚游入了西港口，引起民眾關注及拍照。在受困的初期，負責鯨豚救援的中華鯨豚協會以及主管機關澎湖縣政府農漁局、海洋委員會海洋保育署，第一時間就前往現場評估狀況，因為三隻海豚並非真的擱淺，而是可以在港口內受困，仍可以自由游動，因此相關單位優先採取分析及觀察海豚的生理行為狀態、配合影像及水下聲音的監測，並嘗試以聲音及獨木舟引導驅趕，希望能夠用較不驚擾海豚的方式引導海豚離開。

📹 閱讀報導：《疑因追逐魚群、躲避天敵 3隻熱帶斑海豚受困澎湖沙港待援》

雖然筆者並非專業的海洋哺乳動物獸醫師，但身為野生動物獸醫師的經驗，當我們在策畫野外的野生動物救援時，往往第一步是需要蒐集現場的狀況，包含環境的狀況：是否有隱藏的地形風險、天氣狀況是否合適；以及動物的狀況：動物的營養狀況如何、是否可能有隱藏的疾病、是否對於人類的接近感到壓力及緊迫等等。後續會根據這些蒐集的資料策畫適合的救援方式。野生動物的救援並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答案，而是根據一些基本原則，並隨著現場狀況去調整。因此前期的資訊收集，對於著急的旁觀者而言，只能看到救援人員在海上滑小船滑來滑去，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救動物」，但其實這些數據的蒐集對於動物及人員的安全相當重要。

三隻迷航的熱帶斑海豚
圖／中華鯨豚協會

在救援行動要採取的前一天，也就是5月26日，三隻海豚自行游離港口。然而令人沒想到的是，僅僅過了一天，就傳來三隻海豚擱淺死亡的消息，引起軒然大波，負責救援的相關單位，也因此承受了輿論的指責及壓力。「為什麼不主動餵食海豚？」、「應該要早點圍捕野放。」、「為什麼不將海豚養起來呢？ 」等等疑問縈繞在大眾的心中，也反應出民眾對於海豚死亡的不捨。

野生動物救傷不是把醫院流程放大套用

大翅鯨提米和澎湖的三隻海豚雖然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受困擱淺，但都走向了大家最不樂見的結局，負責救援的當局也都承受著相當大的壓力，在專業和輿論之間試圖尋找平衡，然而，野生動物不是寵物，海灘、漁港也不是動物醫院的病房，但野生動物救傷不是把醫院流程放大套用就能夠成功。

在大翅鯨提米的案例中，德國富豪岡茲組成的救援隊救援期間，就曾發生團隊獸醫（非鯨豚專業）到了現場想幫大翅鯨抽血，結果發現因為鯨魚的皮膚太厚，而找不到血管的狀況。野生動物的種類繁多，每個物種差異很大，特別是海洋動物，成年的大翅鯨體重可達25至40公噸，牠的皮膚、脂肪層、血管位置、呼吸方式、身體支撐與搬運需求，都不是一般犬貓、特殊寵物，甚至多數陸生野生動物的醫療經驗可以直接套用的對象。除此之外，在提米擱淺的早期，有網紅跳進海水中觸摸提米，宣稱這樣可以安撫提米的心，卻遭到專家批評這個舉動可能會導致受困的鯨魚更加緊迫。

無論是提米還是澎湖的海豚，真正的問題都不是「有沒有人想救牠」，而是我們是否真的理解正在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動物。當善意遇上陌生的物種、龐大的身體、複雜的環境與高度緊迫的生理狀態，救援就不再只是熱血與行動，而必須回到野生動物救傷最基本的原則：如何在有限的資訊裡，選擇對動物傷害最小、也最可能真正幫助牠的方式。

(下篇待續)

＊延伸閱讀：
【官方公告與新聞報導】
➤德國擱淺大翅鯨提米：
•Attempts to rescue Timmy the stranded whale ‘inadvisable’, experts say
•Further Statement of IWC Strandings Expert Panel on Humpback Whale, Germany
➤ 受困於澎湖的三隻熱帶斑海豚：
•中華鯨豚協會事件說明：澎湖沙港西熱帶斑海豚迷航

【學術研究論文】
•Herráez P, Espinosa de los Monteros A, Fernández A, Edwards JF, Sacchini S, Sierra E. Capture myopathy in live-stranded cetaceans. Vet J. 2013;196(2):181-188. doi:10.1016/j.tvjl.2012.09.021

｜關於作者｜
吳珈瑩獸醫師。現為特寵獸醫師、台灣野生動物救傷與保育學會秘書長。曾在桃園市野鳥學會從事野生動物救傷工作。因為愛動物而選擇進入獸醫系，並在研究所攻讀野生動物醫療。經營粉絲專頁：獸醫小珈與野生動物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