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間外的隱形威脅|Ep.3 若善意成為負擔

(續上篇:《Ep.2 野生動物救援的困難選擇》)

緊迫:「救援」背後的代價

所謂的緊迫指的是動物受到內在或外在的刺激下,所出現的包含生理及心理的反應,在適當的狀況下,這些透過身體內在神經系統或賀爾蒙調控的一連串反應,可以幫助動物生存下來,例如腎上腺素激發動物的戰逃反應,促使獵物逃離捕食者。但緊迫若時間增長,或程度增加,也有可能反過來造成動物身體的永久傷害,例如壓力大的人長期受壓力賀爾蒙的影響,導致胃潰瘍或身心疾病,一樣的情形在動物身上也會發生。

在野生動物救援期間,獸醫師們最擔心的的緊迫造成的疾病,就是「緊迫性肌病」,在陸生野生動物的救傷非常常見尤其是小型齧齒類、反芻獸或小型鳥類。所謂的「緊迫性肌病」,是指動物在面臨驚嚇、捕捉、運輸等極端環境緊迫時,腎上腺素激增與劇烈掙扎,導致肌肉過度收縮、代謝衰竭及橫紋肌溶解症。嚴重的緊迫性肌病,甚至可能會造成動物在捕捉時猝死。2013年一篇研究顯示,在51頭擱淺死亡的鯨豚中,有將近一半的比例出現典型的典型捕捉性肌病病變。

對野生動物來說,捕捉本身就是壓力;尤其是體型龐大的鯨豚,光靠人力通常無法搬運,會需要大型重機具。在提米第一次擱淺時,就曾出動特殊的浮船式挖土機,才能在淺海中作業,替提米挖出一條向大海的航道。這些重型機具開挖過程中的噪音,都有可能在救援過程中造成對於聲音敏感的鯨豚精神上的壓力,導致病情惡化。

提米救援行動紀錄照。對野生動物來說,捕捉本身就是壓力
圖/Roy Zuo/CC BY-SA 4.0

而受困於澎湖漁港的熱帶斑海豚,同樣受到緊迫的影響,根據中華鯨豚學會的說明,熱帶斑海豚的習性偏向棲息於大洋中快速游泳,活動深處最深可以達250公尺,然而漁港內就算是3/4滿潮時,水深也僅約4公尺,加上漁港內的水體較小,水溫在白天可升高至29-30度以上的高溫,超過於熱帶斑海豚適應的水溫28度以下,在這樣的環境一天天過去,可以觀察到海豚的游泳行為變得遲鈍,也慢慢失去下潛的行為。

野生動物聽不懂人的語言,他們無法區分人類是出於善心要救援他們,或是帶著惡意趁他們落難時要趁機殺死自己,最本能的反應就是啟動身體的壓力反應機制。然而矛盾的是,在受困或擱淺的狀況下,這些生理反應往往會加重病情,甚至導致動物的死亡。因此在救援野生動物的第一時間,專業人員思考的除了「盡快」把動物救起來,也需要考慮在救援過程中盡量降低動物的緊迫程度,例如中華鯨豚協會的聲明中就有提到,和30年前圍捕、驅趕瓶鼻海豚海豚不同,本次的目標是野放而非獵捕,需要規劃聲牆、圍網、假擱淺等三道防線的細節,漸進式的引導動物離開漁港或後續的異地野放。這一切都是希望可以盡量將低海豚的緊迫,避免他們在救援的過程中死亡。

在鯨豚救援現場會拉起封鎖線、減少圍觀與噪音,也是為降低擱淺鯨豚緊迫的重要一步
圖/中華鯨豚協會

所以,野生動物的救援並非做越多就越好,每一個看似要幫助動物的步驟,背後都有可能有隱藏的代價——人的靠近與撫摸會造成緊迫追趕動物的過程可能產生橫紋肌溶解運輸的過程有震動及噪音。救援的過程必須不斷地將每個步驟的必要性、和動物將為此付出的代價做比較、平衡,從中選擇最佳的方案,而不能只靠熱忱或同情心,理性判斷及專業知識才能夠真正幫助到動物。

野放就是成功,安樂就是失敗嗎?

主導鯨魚提米野放計畫的德國富豪岡茲曾經對媒體說:「他不可能死兩次。」

他和他的支持者認為,與其放提米在淺灘慢慢死去,或許將牠野放回大海,還會有一絲存活的希望。這個說法乍聽之下很合理,但事實證明或許這只是讓提米經歷了一番緊迫的運輸旅途之後,最後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痛苦的死亡。
故事的最後,提米看似成功「野放」回到大海,但過了12天再次被人發現時,卻已經成為一具巨大的遺骸,雖然救援團隊有裝設GPS,似乎出了因為某種故障,相關的資料一直沒有被公開。大眾常把「牠游走了」「牠被放回海裡」視為成功,但我們真正想知道的是:野放後他可以活多久?他有可能回復正常生活,找到自己的同伴,甚至繁衍下一代嗎?

野放後通常要靠動物追蹤以掌握動物的動向與存活狀況(圖為抹香鯨,非提米)
圖/Paul Wade, USFWS/Public Domain

換句話說,野放應該建立在動物具備最低生存條件的前提上,而不是把野放當成最後一搏。IWC 擱淺專家小組在提米事件中也提醒,即使轉移或野放成功,也不代表救援成功;仍需看牠是否能游動、恢復健康、回到合適棲地並存活。然而,提米在過去的這段時間內反覆擱淺,並且隨著時間經過,它的活力明顯下降,就算放回深水區,他的身體狀況很有可能也無法支撐存活下去。科技或醫療終究不是萬能,特別是在鯨豚這樣超大型的動物,人類能做的事情畢竟有限,若動物的健康狀況已經進入不可逆的狀態,那或許接受生命終將會死亡,並能夠好好將動物送走離開,也是一種比較誠實、也比較符合動物福利的選擇。

擱淺鯨豚要符合一定的健康條件才適合野放,不符合的個體可能需要後送復健,或評估安樂死
圖/中華鯨豚協會

然而,在這樣的事件中,「安樂死」或「順其自然」,往往是一個較難被大眾接受的選項。這樣的不捨其實很容易理解。當一隻動物有了名字、照片、影片,甚至每天都有媒體更新牠的狀況時,牠就不再只是「一隻擱淺的鯨魚」,而成為大家共同牽掛的生命。大眾希望牠活下來,希望政府或救援團隊「再做一點什麼」,本身並不是錯的,這也是社會願意關心野生動物的開始。

但這份心情一旦透過媒體、輿論放大,就可能反過來影響政府單位與現場團隊的決策。原本應該以動物福利、現場安全、物種專業與預後評估為核心的救援規劃,可能會被迫納入「社會能不能接受」「看起來有沒有盡力」等因素。這時候,救援就可能從專業決策,慢慢變成一場必須回應大眾期待的公開表演。

野生動物救傷不是一場奇蹟的賭博,也不是結局永遠完美的勵志紀錄片,更不是為了人類自我滿足的心情而做的演出。我們應該站在動物的角度,利用科學化的方法,判斷每一個處置到底是增加牠活下去的機會,還是只是增加牠身體與心理上的負擔。如果一個個體已經無法承受更多移動、刺激與緊迫,那麼停止無效的介入,讓牠少一點痛苦地離開,或許不是放棄,而是救傷最後、也是最困難的一種責任。

當我們說「救牠」,我們真正想救的是動物,還是我們無法承受牠死去的心情?

座頭鯨(非提米) 圖/Charles J. Sharp/CC BY-SA 4.0

在野生動物救傷中,死亡從來不是我們希望看見的結局。
每一次擱淺、每一次受困、每一個生命在眼前逐漸衰弱,都會讓人感到不捨,也會讓我們本能地想要再多做一點什麼。這樣的心情是真實的,很多從事救傷的人員,包括筆者,最早的出發點都是看到野生動物受傷生病而感到心痛,希望可以利用自己的熱情、專業,在工作中幫助到動物。

但救傷真正困難的地方,也正在於此。當我們急著想把動物帶離現場、介入醫療、送回野外,或期待一個看起來比較圓滿的結局時,也必須誠實面對:這些行動對動物而言,究竟是機會,還是負擔?如果牠的身體已經無法承受更多搬運、醫療與緊迫,那麼繼續嘗試不一定是希望,也可能只是讓人類的不捨,變成牠最後一段路上更多的痛苦。

所以,當我們下一次再說「救牠」時,也許可以先停下來問問自己:我們真正想救的,是眼前這隻動物,還是我們無法承受牠死去的心情?


|關於作者|
吳珈瑩獸醫師。現為特寵獸醫師、台灣野生動物救傷與保育學會秘書長。曾在桃園市野鳥學會從事野生動物救傷工作。因為愛動物而選擇進入獸醫系,並在研究所攻讀野生動物醫療。經營粉絲專頁:獸醫小珈與野生動物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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